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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风晋骨李利忠——李利忠诗集《晒盐》读评
发布日期:2017年05月25日

“蝉蜕尘嚣,睥睨苍穹。”乍一见李利忠兄诗集《晒盐》,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样八个字。是的,利忠兄的神貌气韵,是颇契合这八个字的。其形也,丰仪清古,劲健若蝉;其志也,饮露吟风,居高自远;其行也,任诞放旷,纵酒佯狂;其诗也,革故鼎新,持续蝉蜕。

利忠兄是从魏晋的竹径中走来的。他是一个佯狂的酒徒,酒事苍茫:酒局多,酒量大,喝得再多也是泰然自若,深浅莫测,至少我是从来没看见他醉过的。“清晨七点/雪沉默着小心爬上 46路车/我则无所事事/心安理得直到黄昏/雪踉踉跄跄/提着一瓶酒回来”(《雪落在窗台上》)。他说:“如果夜晚不喝酒/我想我可以早一点睡/但每一座光阴深处的古老村庄/都会有一坛美酒/和夜空中的星斗一样/抚慰浮世的变动不居…/就像酒坛边总有一位母亲/近乎神秘地赐与我们/永不枯竭的酣畅”(《在寺平喝酒到深夜》)。

这是一个当代刘伶,但有美酒,无夕不饮。“我只是爱慕碗中那喝了大半的酒”(《雪夜》)是他的人生宣言。喝酒已成为了他每天必修的功课,或朋友约局,更多的日子,他一个人在家中或择一小酒馆,独酌至深夜:“独酌者凝坐如铁/浊酒濡润着他皲裂的唇/风守着,擦亮吟咏中的锋刃”(《独酌》)。寒夜寂寥,诗人的孤独与星辰一起生长:“在孤苦的夜晚/还有晴好的星辰/是与我们共同生长的部分”(《长夜》);诗人手指间那偶尔燃起的一豆红焰,在黑暗中不断放大,幻化成嵇康火星飞溅的打铁砧,光焰寂灭,那委落“一地的雪”,“是它思想的灰烬”(《红梅》)。

孤独是一条噬心的毒蛇:“忧伤一点一点/浸润到我体内/就像泪水从不被看见/就像夜晚沉迷于自己的黑”(《夜宿临溪山庄》)。所以诗人渴望能有一个陪饮者:“不管是什么酒,只要喝着痛快/只要看着顺眼,她说什么我都满意/我就想守着这么一个人/一个大胖女人/最好是一个脾气泼辣的大胖女人/喝得微醺/就恣意地搂过我亲/将我的脸用力甩在她丰硕的胸前/让我听任体内火红的兽/如同不羁的烈焰招展九条尾巴”(《将进酒》)。

放诞的背后是痛楚。诗人的体内澎湃着一腔热血与孤愤,那是一种内心的纠结与搏斗、一种对弱者的悲悯和维护、一种对命运的不甘与反抗、一种对不公现实的揭露与鞭挞——“群山静穆,万物生长/佛啊,为什么/我想过以卵击石的生活/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/装聋作哑,安分守己”(《延恩寺》);“尘世让我艰于呼吸”(《昙花》);“雪是说古老方言的/雨没来由的羞涩/一闪而过/让我想起日见荒凉的故乡”(《雪后》);“这以后的日子/雪一再被践踏/被当成武器/被肆无忌惮地抛弃/一只憔悴的天鹅/泪流满面地死去”(《雪》)。

酒是液态的火、流淌的剑,是生命意识的炽烈呈现。《晒盐》中高亢与低回着这种剑火狂舞的生命意识:“他吞进的不只是夜的寒冽/还有一把断剑上的热血/和一个人的仰天长啸/潇潇雨,犹未歇”(《独酌》);“他躲在夜色中/就像开阔海域的一个阴沉漩涡/台词返回剧本/你很难想象他这么结实、冷酷/灵魂乌黑也需要饮泣”(《向隅》)。正是这种炽烈的生命意识,成就了一个有灵魂的诗人,和这部有灵魂的诗集。

生命意识的燃烧,源于一种对理想的追求。诗人以梦为马,行走在生命的戈壁中:“梦中的马有一双悲痛的翅膀/它高飞着/……/马,我梦中闪电的马/它的语言是燃烧的白雪”(《梦中的马》)。他说,“不能屈服于肉体/不能屈服于死亡”(《山冈》),所以,他选择了诗歌,以诗歌写作来拯救自己。诗人说,“可以用诗歌邂逅的地方/都是好地方”(《好地方》),因为这是他的“最后一座山”:“作为睡在树梢的一缕风/我只能选择相信/这笨拙的火焰或颂歌”(《三座山》)。

生命意识的燃烧,还源于一种对纯洁情操的退守:“我还是回到山中去/为偏瘦的诗人,做一棵茶树”(《茶树》);“像一缕适时放弃对抗的风/松开血液中的披挂/撕下身体的伪装/融入这被秋天小心翼翼噙着的湖水/除了天光云影/执拗地拉开与尘世的距离”(《仙山湖》)。以退为守,永葆灵魂的纯洁,正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一曲悲歌。

《晒盐》充满着诗人对自我的省察与追问。诗人说,“呢喃中/一条溪渐趋恍惚/不能明确判断/我是它有爱有良田的部分/还是有着复杂野心或沉闷的部分”(《夜宿临溪山庄》);“什么时候我才能拔出深陷的泥足/恢复这雨水/这天空的生动”(《莲藕》。诗人都是灵魂的独语者,他们常常将自己从身体中拔出,置于灵魂的面前,以自己为镜,进行自我审视;或者自己给自己写信,“这封落寞的信/会有一个漫长的旅途/我会惊讶于签收时/信封上的无辜与疲惫”(《在枫树岭写一封寄给自己的信》)。

《晒盐》以一种切肤的身体书写,呈现了一种疼痛而复杂的人生况味,于中年读者特别心有戚戚。诗人说:“我这漏风之躯/早已无数次为生活洞穿/甚至不能贮蓄一滴温暖的记忆”(《漏风之躯》);“这山林的寂静/多么像我们五味杂陈的心”(《北山》);“到处是漂浮的碎片/身体已被掏空/在雨水中挣扎/生存的盲目弥漫于水面”(《梅雨》);“一年又将过去/我独自饮尽杯中冷酒”(《一年》);“流年侧耳听/我辗转于肺腑间/不平之气日渐消磨/不复如秋凉”(《下姜村听雨》);“阳光温和而谨慎/我笨拙地走着/在雪后一碧千里的空气里/我愿意脚踏实地生活”(《雪后》)。

生活的千磨万击,不仅磨砺了诗人的梦想,也磨炼出了诗人一种生活的智慧、一种豁达的胸怀:“其实错过了也没什么啊/所有都将交臂而过/就像这飞瀑之于悬崖/像流年之于我们”(《流年》)。当然,更有那不绝如缕的希望之光:“当暮晚的帷幕缓缓落下/我相信悲伤的人会有灯/孤飞的鸟会有窝”(《暮晚》)。

俯仰各有态,得酒诗自成。《晒盐》不独是一部放浪形骸、效穷途之哭的幽愤之书,同时也是一部呈现了生活与生命的亮色与温暖的温情之书。它的主题是一种“多棱镜”。正如诗人在《窗外》一诗中所说,“多少年来,当窗外的天空/呈现如洗的蔚蓝/我们的话题就会自然转到/温情、生命、慈悲和爱”。对温情、生命、慈悲和爱的书写,在《晒盐》中占有很大的权重,这是它之所以能够触碰读者心灵最柔软处的情感秘密所在。

《晒盐》对爱的描写如此温馨而动人:“就在刚才/我们手牵手走过断桥/我们走后/记忆仍在那儿手牵手走着/很多年过去/断桥上的这两个身影/在秋凉的夜晚/一直手牵手走着/有如我们迟钝的躯体里出走的/两支火焰”(《火焰》);“我的爱人是柔弱的青草/躲在我冬天宽阔的岩石背后/她想要个长大了会闯祸的/长着满头金色卷发的儿子/如果村子疲惫地歇在路上/我的爱人是热情的青草/她想把儿子美丽地顶在头上/温馨地举到风中/在我远走他乡的日子/我的爱人是倔强的青草”(《抒情曲》);“在一只蝉蜕里/与露水为邻/晴耕雨读/生儿育女/在一只蝉蜕里/一个喝多了的父亲/兀自在读/‘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’”(《蝉蜕》)。

《晒盐》铺展着一幅幅美的画卷:“只要打开门/一树烂漫的花/就会放下矜持向我怀里扑来”(《一树花》)。诗人屐痕处处,将大地之美、生命之美,尽纳于短章片笺之中:“不是有山的地方就叫庆元/还要有树/锥栗银杏钟萼木,以及/橘柚的情怀,香菇的队列/还要有蓝天的坚持/溪涧的活泼,风的梨涡浅笑/清晨岚气招摇,要有一座/卧听鸟鸣的廊桥”(《不是有山的地方就叫庆元》);“在三江口触手可及的暮晚/这愁人的波光/这妖娆的山色/我该不假思索将她扶住/还是任其软玉温香扑入胸怀”(《三江口记游》);“在寒山湖,早起的人是有福的/我仿佛在一滴露水中睡了一整夜/在这为我所珍惜的清晨/随手写几个字/便唤醒一首诗的光彩”(《寒山湖》)。

从艺术表现形式上来看,《晒盐》中的诗歌,多为一种灵感迸发式的瞬间呈现、一种生活画面与生命情绪的瞬息闪光。这种以碎片化的感知与表达为特征,在方寸之间,尽显现代生活迅疾、促急、诡谲、复杂、零碎、微妙、陌生、晕眩、奇幻、宏阔之本质的“吉光片羽”式的诗歌,就是这两年流行于诗坛的“截句”。需要指出的是,在“截句”成为今日诗歌“网红”之前,诗人李利忠,早已先行了一步。

《晒盐》中的许多诗歌,感受敏锐:“严寒有一把刀/一闪寒光过后/传来流水/支离破碎的声音”(《一把刀》);充满灵性:“雾霾散去/我对着天空学了声黄鹂/天空报我以开阔的蓝/我又学了声布谷/天空报我以更高远的蓝/我停下来/我暂时还不会/别的更多的鸟的啼鸣”(《鸟》);多呈一种小令式的温婉:“暮春繁弦急管中/越来越多的花朵/将一生交给跃跃欲试的果实/那滤尽纤尘的甜蜜酒窝/那被自己擂响的心跳吓住的光阴/又都交给了谁”(《暮春》)。

《晒盐》中的许多诗歌,擅长白描:“院子里长着两棵树/这还不够/还要有雪后/第一个发言的蜡梅/欢叫的鸟/一根用以晾晒的/挂着衣裤的绳/花生壳孩终于画完了/天很高/旁边打盹的老人/阳光爬满一脸”(《午后》);惯用对比:“雪是最多情的女子/她对我露齿一笑绝尘而去/雪是最无情的女子/她对我露齿一笑绝尘而去”(《江南》);偶有文白交杂的句式: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/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/隔着两千多年的深重暮霭/我在心里一直挂念这狗/不知最后被谁吃了”(《挂念》)。

诗歌是抒情与想象的艺术。《晒盐》中,奇特的想象如繁花铺地,令人惊艳:“谁能想象/眼前一肚子苦水的大海/会吐出这么多细碎的骨头来”(《晒盐》);“把葡萄种到月亮里去/飘零的岛屿/忧郁的乳房/你要把我灼伤并且埋葬”(《葡萄》);“我渴望一面湖涌进我的办公室/如果它席卷而来/我要它做我的新办公室”(《办公室》);“雪后的天空/像一个易于打碎的碗”(《雪霁》);“将光收拢/尔后踮起赤裸的足尖/踩向未知的虚空”(《白玉兰》);“在沉闷的夜晚/传来雷瓮声瓮气的声音:‘啊,我陷进一片黑暗的泥沼,我要脱去这憋屈的胶鞋’”(《雷》)……

《晒盐》是诗人日常生活的全息写真。尽管这部诗集只收录了90首“截句”式短章,不能说太厚,但它典型地体现了“截句”这种诗歌形式的艺术特征,寓丰富与无限于瞬息与碎片之中。生活中的利忠兄,是一位具有急智诗才的诗人,他的诗歌,兼具才情与情怀,人文气息浓郁。利忠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即开始写作,是个多面手,现代诗、古诗、楹联、散文等多管齐下,令人敬佩。

追溯利忠兄诗歌艺术的精神源头,魏晋时代的“竹林七贤”,应该说在他身上烙上了深刻的印记。他是我的诗人朋友中,最具魏风晋骨的一位。

天空飘来五个字:诗酒李利忠。

    文/涂国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