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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以性灵烹小鲜——读李利忠诗集《晒盐》
发布日期:2017年05月25日

老子有云:“治大国,若烹小鲜。”是说治国如同做菜,既不能操之过急,也不能松弛懈怠,只有恰到好处,才能把事情办好。一道家常小菜,要做出让人留恋的味道,对厨师是不小的考验。既要长于挑选食材,又要懂得合理搭配;既要有不凡的刀工,还要拿捏恰到好处的火候。

其实写诗何尝不是如此?尤其是短诗。李利忠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“厨师”。他用现代词汇烹饪出一盆盆色香味俱佳的“小鲜”,独抒性灵,真情流露,让人一品难忘。

读李利忠的现代诗,常常觉得优美精练、意境清远、满溢古韵,可谓回味无穷。这大概得益于他对传统诗词、楹联的不懈研究和创作。如《下姜村听雨》:“下姜。今晚有雨/雁来红兀自站在门外/举着内心的灯盏/流年侧耳听。我辗转于肺腑间/不平之气日渐消磨/不复如秋凉”。一个“秋凉”写尽听雨者的心境。在《雪落在窗台上》中,“我则无所事事,心安理得/直到黄昏,雪踉踉跄跄/提着一瓶酒回来”。全诗妙用拟人手法,“踉踉跄跄”的雪,正是作者本人。读罢,一幅风雪夜归人的图景展现眼前,极富幽静之美,意境之美。

艾略特认为诗歌生成不是个人瞬间的事件,必定是多种传统,阅读影响的结果。他说:“诗是许多经验的集中,集中后所发生的新的东西。”诗人每一下笔,必定是有传承基脉的,是阅读经验和情感经验的投射,并不是完全自顾自的流露内心与发泄情感。《独酌》这首诗正说明了这一点。“独酌者凝坐如铁/浊酒濡润着他皲裂的唇/风守着,擦亮吟咏中的锋刃/“三十功名尘与土”/在席卷而来的马蹄声中/他显得多么轻,像旌旗落满雪/为浮一大白,我知道/他吞进的不只是夜的寒冽/还有一把断剑上的热血/和一个人的仰天长啸/潇潇雨,犹未歇”浊酒、锋刃、马蹄、断剑,以及“一个人的仰天长啸”和“潇潇雨,犹未歇”,这些意象让我们强烈感受到作者阅读经验的沉淀和情感经验的影子,看到一位热血志士的豪气干云,也听到一位独酌者的仰天长叹。

传统诗词写作上,李利忠可以说是信手拈来,在现代诗歌写作上,同样也是挥洒自如,不时灵光凸现,让你惊艳于视觉上的喜悦和内心情感的共鸣。他的诗大多取材于生活中常见的事物,大家因熟视而无睹,而他却独有发现,感受到诗情来。比如《鸟》:“雾霾散去/我对着天空学了声黄鹂/天空报我以开阔的蓝/我又学了声布谷/天空报我以更高远的蓝/我停下来。我暂时还不会别的/更多的鸟的啼鸣”又如《雨声》:“我不断俯身  捡起/草叶间滚动的珍珠/清早孤独的鸟啼/它们越来越多/越来越多  直到/嘈杂的市声深处/升起一棵往事的树”或新奇之发现,或瞬间之感悟,不仅让读者感受景物之美,自然之美,更领略作者文字之美,思想之美,灵魂之美,境界之美。你会感叹作者灵性的直觉和灵感捕捉的精准。

又如《雷》:“在沉闷的夜晚,/传来雷瓮声瓮气的声音:/‘啊,我陷进一片黑暗的泥沼,/我要脱去这憋屈的胶鞋。’”《瀑布》:“看一次,就让我心颤一次!/我很担忧:如果有一天/邂逅春风十里/她该如何用伤损的手示意:‘要拥抱吗?’”或会意一笑,或拍手叫好,短小精巧,语言清新灵动,充满想象,余味悠长。这如小令般的短诗让人读来如品美味,爱不释手。这种用心生活而生出的诗意,定能抵挡最残酷的现实。读这样的诗歌,是释放也是慰藉。

没有厚重的历史,没有晦涩的哲理,没有磅礴的气势,没有宏大的主题,只是以朴实、清新、简约的文字,用白描的手法,奇妙的想象,把眼前物、身边事、心中情缓缓道出。看似娓娓道来,不露痕迹,恰是作者的匠心所在,灵动的修辞,巧妙的布局,读来想象万千,令人陶醉。如《晒盐》:“人们修筑盐田,纳潮制卤/谁能想象,眼前一肚子苦水的大海/会吐出这么多细碎的骨头来”读者除了惊叹这种想象,更多的会咀嚼“一肚子苦水的大海”和“细碎的骨头”,个中内涵,意在言外啊!

娓娓道来的描述让人很容易轻松地进入,但又让读者不止于欢喜与放松,这是“烹小鲜”的另一高妙“厨艺”。因为他的诗总有一种曲终人散的落寞感、世事苍茫和人生寥落的那种怅然,夹杂着诗人内心与生俱来的孤独感,诗句构成了写作的浮世绘。《雪霁》结尾耐人寻味,“她在雪前是孤独的,雪后一如其旧”,那种孤独感扑面而来,且久久不散。《冬天的树》:“让我在静默中充满泪水者/依然是冬天的树呀/树的冬天于我是不息的江流/冬天的树于我是江流之礁石”。冬天的树,它的坚忍让作者回想自己的历程,不禁默然泪流。心中的感伤,过往的感慨,岁月如河,而内心信念却坚如磐石。

再读读这两首吧:《白玉兰》中“将光收拢,尔后踮起赤裸的足尖/踩向未知的虚空/我们称之为舞蹈/它美不胜收的霜的脚踝,在夜的边缘/像谙熟于心的灯盏,照亮/一棵树的缄默,一个男人的中年”。《涛声》中“浑如一个人夜深不寐/忽地听到体内/纠结多年的声音/决绝  荒寒/让我惆怅/起看星斗满天/好吧,江流,今晚辜负的睡眠/归你,涛声归我/我梦里的渔火、蒹葭和月色/归你,经年的愤懑归我”。那种面对现实的徘徊和抗争,内心的纠结和搏斗,对前途和命运的担忧和无奈,对不公现实的愤懑与鞭挞等等,诗人寥寥数笔就道尽一个中年男人的人生况味。

诗人有很多写爱的诗歌,充满温暖与柔情。《抒情曲》“我的爱人是柔弱的青草/躲在我冬天宽阔的岩石背后/她想要个长大了会闯祸的/长着满头金色卷发的儿子/如果村子疲惫地歇在路上/我的爱人是热情的青草/她想把儿子美丽地顶在头上/温馨地举到风中/在我远走他乡的日子/我的爱人是倔强的青草”。多温馨的生活画面啊,一个为了孩子为了爱人而坚强的母亲、妻子形象,深深打动读者。

当下诗歌众多现象中,有两种不好的极端,一种是下半身写作者以暴力露骨的性描写为畅快,以展现糜烂颓废的性心理为荣,而另一种则谈性色变,一涉及性爱,便视之为洪水猛兽。其实性是美好的,是爱情的一部分,不必刻意回避,更不应丑化。诗人对爱的描写就非常坦率和真诚。《雨夜独眠》:“在梅雨满足的呓语中入睡/我小心地收回自己  熄灭灯/听任鼻息呼在彼此的脸上/水面漂浮起两朵虚弱的花”这是诗人独眠时的回忆和遐想吧,“听任鼻息呼在彼此的脸上”,这个细节描写非常细腻、委婉,而后“水面漂浮起两朵虚弱的花”,让人不由得想到一场充满爱意销魂蚀骨的鱼水之欢,多么美好啊。敢于表现性爱之美,恰是源于诗人忠于内心忠于爱人的美好情感。“断桥上的这两个身影/在秋凉的夜晚/一直手牵手走着/有如我们迟钝的躯体里出走的/两支火焰”,这首写爱情的小诗,这“火焰”暗喻,应是他突然的灵感和独特的发现。我们可以想象“迟钝的躯体”曾经多少重压和磨损,现在变得麻木而笨拙,然而皮囊老去,心中仍然有爱,爱的能力没有消逝。爱之火的热烈,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,多么欣喜,但是欣喜只能是隐秘的,只能偶尔“出走”。我不由感叹作者用笔如此的神奇形象,令人遐想无限。

“啊,在三江口触手可及的暮晚/这愁人的波光,这妖娆的山色/我该不假思索将她扶住/还是任其软玉温香扑入胸怀”,读来真的极具诱惑力,一个动作如此的具有性感的魔力,这软玉温香的她是指波光山色还是另有所指呢?答案留给读者在想象中完成吧。

在我的印象中,李利忠是极为性情的,虽为南人,却纵情放达,喜酒爱友,不羁无拘,颇有唐朝书生的豪放。所以,在他众多清丽婉约的诗歌里,还有让你眼前一亮的豪气之作。除了前面例举的那首《独酌》,还有《马》《三座山》等。这正如家常小鲜之滋味,在清淡之外,也不乏有麻辣。

就是这样,李利忠以其多年修为和对文字的驾驭能力,精选生活中看似寻常却饱含诗意的景象与人物,以真切的情感、精巧的构思、灵动的修辞,把一盘盘“小鲜”烹饪得活色鲜香,余味无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陈美霞